中国传统文化里,很早就有“天地人三才”的说法。
我一直觉得,这种看待人生的方式其实很合理。一个人的一生,或者一件事情的发展,很少是由单一因素决定的。总有一些东西,是从一开始就已经存在,自己没法选;也有一些东西,后来可以慢慢调整;还有一些,看起来最像是掌握在自己手里,但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自由。
如果用现在的话来说,所谓天地人,其实就是在讨论一个问题:人生里面,哪些属于先天,哪些属于后天,而人真正能够改变的部分,又有多少?
先说“天”。
我理解的天时,就是一件人事发生的开始。
一个人出生的那一刻,就是他生命的原点。八字、紫微斗数这些传统命学,都是以出生信息为基础,再去分析这个人的先天结构和生命轨迹。
这里说的轨迹,不一定是说人生每件事都已经像剧本一样写好了,更像是一个大的框架。一个人的禀赋、性情、强弱、倾向,很多东西,在生命开始的时候已经有了基础。
问题是,出生时间这件事,基本上是没得选的。
人什么时候出生,不会先问过自己意见。所谓莫名其妙地生,稀里糊涂地死,大概就是这个意思。
所以从人生的角度来说,“天”这一部分,先天性最强。
也正因为古人很重视一个开始的时间,认为起点对后面的发展有影响,所以后来才会有择日这门学问。
人的出生时间不能选,但人生里很多事情的开始时间,是可以选择的。
结婚、开业、搬迁、动土、签约、出行,这些事情既然还没有开始,那么自然就会产生一个想法:既然开始的时间重要,能不能尽量挑一个合适的时点?
这样看,命理和择日其实是同一个思路的两面。
命理,是事情已经开始以后,回头看这个起点所形成的结构;择日,则是在事情还没开始之前,尽量去选一个好一点的起点。
当然,我不认为择到一个吉日,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。
公司本身经营有问题,不会因为开业日子漂亮就一定能赚钱;两个人关系本身有严重问题,也不会因为结婚日子选得好,之后就什么事都没有。
择日更像是在其他条件大致成立的情况下,再尽量取一个有利的天时。
再说“地”。
如果“天”大部分属于先天,那么“地”就复杂一点。
一个人的出生地,同样是自己不能选择的。
出生在哪个国家、哪个城市、什么家庭,这些一开始都已经在那里。但人长大以后,又确实可以在能力范围内改变环境。
可以搬家,可以换城市,可以去不同的地方读书、工作、发展,有条件的还可以到国外生活。
所以“地”不像“天”那样完全不能动。
但这里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:你能够改变多少环境,本身又受到原来环境的限制。
比如出生在北京、上海、广州这样的大城市,从小能够接触到的教育、信息、交通、就业机会,本来就会多一些。以后去另一个城市发展,甚至出国,客观上选择也会更多。
如果出生在四五线城市或者县城,当然也有人可以一路走出去,但整体来说,要付出的成本往往更高。很多人能够走到一线城市,已经算是完成了很大的环境跨越。
所以我一直觉得,“后天可以改变”这句话没有错,但不能讲得太轻松。
能改,不等于想怎么改就怎么改。
很多时候,一个人后天到底有多少空间,还是跟他的先天环境有关。
这也就是为什么古人会发展出地理和风水。
大的出生环境未必能选,但人在后天,总会想办法把自己能调整的部分尽量弄好一点。
有条件,可以迁居,可以换城市;没条件,也可以从自己住的地方开始。
哪怕只是一个很小的蜗居,人也会想通过摆设、格局、采光、动线、床位、书桌这些东西,让自己住得舒服一点,顺一点。
我觉得这就是风水最朴素的一层意思。
不一定是摆几样东西,就突然大富大贵,而是在不能彻底改变大环境的时候,把自己能够改变的那一小部分尽量做好。
到了“人”,表面上看,应该是最自由的一部分。
但其实也不完全是。
因为人的性情,本身就带着很强的先天成分。
所谓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,我觉得是有道理的。
从命理来说,比如五行火多、格局偏燥的人,往往性情会比较急;金重的人,性格容易刚;土重的人,则可能比较缓。
一个人当然可以随着年龄、经历慢慢成熟,也可以学会克制,但如果本来就是一个很急的人,硬要把自己改成一个完全慢性子的人,其实很难。
先天性情有点像一生的钢印。
不过我又不认为,这些禀赋本身有好坏。
火急,不一定不好。
急的人反应快、做事快,遇到需要快速判断和行动的时候,反而占优势。
金刚,也不一定不好。
刚的人有原则,执行力强,敢做决定,只是如果把这种刚用在人情关系里太过头,就容易伤人。
土缓也是一样。
缓的人稳,耐性好,适合长期做一件事;但如果身处一个变化很快的环境,也可能显得慢。
所以真正的问题,不是这种性情本身好不好,而是它放在什么地方。
同一种特质,用在合适的位置,就是优点;用错了地方,就会变成缺点。
也正因为这样,我不太赞成用“压抑”的方式去改变自己。
一个急的人,每天逼自己不要急;一个刚的人,每天压着自己不能刚,我觉得这种做法有点反自然。
性情没有真的消失,只是硬压下去,久了反而容易内耗。
相比之下,我更认同道家或者佛家的一些心法。
不是强迫自己变成另一个人,而是通过经历、修养,慢慢不那么执著于这个“我”。
性格还在,但人不一定再被性格牵着走。
一个本来容易急的人,也许还是会急,但他慢慢能看到自己在急,而不是一急起来就立刻跟着情绪走。
我觉得真正的改变,很多时候不是把性格改掉,而是自己和性格之间的关系变了。
回头看天地人,我觉得还可以有三个不同的理解。
第一,天地人是三股同样重要的力量。
人生不能只讲命,也不能只讲环境,更不能什么都归结为个人努力。
第二,它们又有先后次第。
天最先,是大的先天框架;地夹在中间,一部分先天,一部分后天;人则是在其中做选择,但人的选择,又受先天气质和现实环境限制。
第三,我自己比较喜欢把天地人理解成三个圈。
最外面那个大圈,是“天”。
这个圈有多大,有多宽,有的人先宽后窄,有的人先窄后宽,这些基本不是自己决定的。
里面一层,是“地”。
出生在哪里、家庭条件如何、社会环境怎样,又会进一步影响一个人现实中到底有多少选择。
最里面,才是“人”。
人每天都在做选择,但这些选择始终发生在前面两个圈之内。
说到这里,我常常会想起以前 Palm 掌上电脑上的一个小游戏,叫 SFCave。
那个游戏很简单,就是控制一条像飘带一样的线,在一条不断变化的管道里往前走。
现在回想起来,我觉得它很像人生。
管道就是先天的范围。
有时候很宽,有时候很窄;有时候先宽后窄,有时候先窄后宽。
这些都不是玩家决定的。
你不能要求前面的管道一定变宽,也不能把墙推开。
你能够控制的,只是里面那条飘带。
那条飘带一边受到向下的力量,一边又不能升得太高。太低会撞,太高一样会撞。
这让我想到“亢龙有悔”。
不是越高越好,也不是永远向上就一定对。
真正要做的,是随着前面的空间不断变化,一直调整自己的位置。
宽的时候,可以有更多活动空间;窄的时候,就要收一点。
该进的时候进,该退的时候退。
所以所谓“中”,我觉得也不是机械地永远待在正中央,而是不同的时候,找到当下合适的位置。
这就是“时中”。
这样看,天像是整条管道的大致形态,地像是眼下这一段具体的空间,而人,就是那条一直在里面调整的飘带。
同一条管道,不同的人去玩,结果当然可能差很多。
但再厉害的人,也不能无视管道本身。
反过来,管道再宽,如果完全不操作,也一样会撞墙。
所以我越来越觉得,“改变命运”这几个字,常常被说得太满了。
人当然可以改变,但不代表可以突破一切先天限制。
我们不能选择什么时候出生,不能选择出生在哪里,甚至到了“人”这一层,也还是带着自己的先天气质。
但这也不等于一切都注定。
因为在既定范围之内,人始终还有可以选择的空间。
可以择时,可以换环境,可以选择适合自己的方向,也可以慢慢认识自己的性情,不再被它牵着走。
所以我理解的后天,并不是推翻先天。
而是先知道什么不能改,什么可以改;知道什么时候该顺,什么时候可以动;知道自己的特质适合放在哪里,也知道什么时候要收一点。
择日,是在能选择的时候,尽量取一个好一点的天时。
风水,是在环境不能彻底改变的时候,把自己能调整的部分尽量做好。
修心,则是在“人”这一层,慢慢让自己少一点执著,多一点自在。
也许所谓知命,真正的意义并不是知道自己以后一定会发生什么。
而是知道自己大概处在怎样的范围里,然后在这个范围之内,尽量走得顺一点,稳一点。
管道始终在那里。
但那条飘带怎么走,始终还有一部分,掌握在自己手里。
丙午年 孟秋庄宇